禮拜二晚上七點，全聯排隊時小孩坐在地上要糖，後面的阿嬤笑著跟我講「囡仔很快就大了啦」。我笑笑，但回家路上一直在想。那句話跟「以前比較好」其實是同個結構。所以我回家把能跟孩子在一起的時間，照年齡實際加起來算過一遍。已經過半了。LastDays 是把那個剩下的數字每天放在手機首頁的 App。
全聯結帳排隊，禮拜二晚上七點多。小孩坐在地上演「我要那個糖糖」這齣。哭歸哭，糖今天就是不買。
「啊唷好可愛喔，囡仔很快就大了啦，現在這樣最寶貴啦」
後面排隊的阿嬤，笑得很慈祥。應該是真心話，沒什麼壞意。我也回笑了一下，應該啦。
但是回家路上，那句話一直黏在腦袋裡甩不掉。
應該都懂。「囡仔很快就大了啦」這句話一進耳朵，在說「謝謝阿嬤」之前，先有一個半秒鐘的「齁⋯⋯」。還好不是只有我們家。
為什麼會這樣，我邊走邊想。
歐威爾《一九八四》裡有一個概念叫做「雙重思想」。簡單講就是：
同時持有兩個互相矛盾的認知，而且兩個都真心覺得是對的。
世界上對著爸媽講的「善意提醒」，仔細聽，常常都有這個影子在裡面。
「以前比較好」這句話蠻常聽到。
是嗎？以前沒有智慧型手機，沒有 AI，沒有 Netflix。要查東西要去圖書館翻書，或是打電話拜託那一位什麼都知道的朋友，那位朋友還會順便念你兩句。
真的要回去那個時代嗎？要的話就把手機 3C 全部關掉，搬到山上。⋯⋯講太極端了啦，但你懂我意思。
「以前比較好」其實是記憶在剪輯之後，本人深信不疑的版本。不方便的事情全部剪掉，剩下的就只有美好的片段。懷舊就是這樣，我們腦袋就是這樣運作。
「以前比較好」跟「以前其實很不方便」兩句話，可以同一個人都講得很真心。這就是雙重思想的痕跡。
我想「囡仔很快就大了啦」也是同個結構。
已經過完的人，從那邊回頭看。在壓縮過的記憶裡，那段確實看起來是一秒。但從現在每天還在裡面的人來看呢？
早上七點半，「七點半囉，動作快」要喊三次。同一個國字、同一個位置、繼續寫錯。寫功課，從拿出鉛筆到下筆要花三十分鐘。洗澡也三十分鐘。睡覺，再三十分鐘。
然後隔天，下禮拜，下個月。從這邊看出去都長得一模一樣。
一點都不快。很長。看不到盡頭。心裡的小聲音常常會說「到底要鬧多久」。當然沒講出來。
「一瞬間就過了喔」這句話聽到，會有一點皮笑肉不笑：「你家小孩應該是好帶款的那一種」。
到這邊是雙重思想的部分。接下來換工程師腦上場。
「快不快」用感覺吵不出個結論。但用數字就攤在桌上講得清楚。
人能夠忍耐一件事，大概要兩個條件同時成立：
減肥會破功是因為到了停滯期、看不到終點。考試準備可以撐是因為有日期、考完還有「上榜」這個東西吊在前面。「以後有空再考個證照」的那個「以後」永遠不會到。
把育兒套這個框架聽起來有點冷，我知道。但是對於每個禮拜二晚上都在裡面打轉的我，光是看到終點大概在哪，就已經舒服一點點了。真的。
就是 LastDays。輸入小孩的生日，它會幫你算「還剩多少時間可以跟他在一起」，年齡一格一格加起來，加到 18 歲為止。
算法是粗的，故意的。雙薪還是有人在家、托嬰還是幼兒園、寒暑假多長⋯⋯這些「我們家的平均」在設定裡點一次就好。剩下的它幫你算。
0 歲那年，24 小時都黏在一起。上小學之後，那 6 小時你看不到。國高中，幾乎不在家。能在一起的時間，比月曆上的「他幾歲」掉得快很多。沒人畫圖給你看的時候，看不出來。
我們家的數字跑出來是已經過了 50% 多。第一次看到的時候，手機放下來愣了一下。
看到「剩下一半」之後，早上的「七點半囉動作快」變得稍微好叫一點點。沒有不煩，但比較不煩。跟考前三週的感覺一樣，知道日子有限，會撐得住一點。
App 還會把剩下的時間拆成「還剩幾次」這種。還能唸幾次睡前繪本。還能讓他坐多少次肩膀（爸媽的腰心裡會痛但忍住不出聲）。還能跟他洗多少次澡。
坐肩膀真的重，我承認我有些天會閃過去不想做。但是看到 App 寫「大概剩 300 次」的時候，今天這一次，好像可以。有時候啦。不一定。
睡前繪本是我看了會頓一下的那個。原來我們家已經很接近不需要爸媽唸的那條線了。我知道，但我不知道它在月曆上的位置。
數字點一下會變成乾淨的水彩風分享圖，可以直接貼 Instagram、Threads、X，都可以。
名字和生日不會出現在圖上。只有數字。「還剩 300 次肩膀」「還剩 12 個暑假」。私人的部分留在你手機裡就好。
我之所以放分享功能，動機很小：希望禮拜二晚上七點也在快爆炸的爸媽看到那個數字。應該有很多人。一起感覺到「啊原來不只我們家」就夠了，不用把自己小孩攤開。
(順帶說，圖片裡的連結會帶到 lycoapp.com/lastdays，可以從那邊下載 App。我自己做的，我老實講。)
後面那位阿嬤是真心善意。這個我認帳，我收下。
但是那半秒鐘的「齁⋯⋯」也沒有不對。每天在長時間裡轉的人，有資格覺得它長。壓縮過的記憶是一瞬間，正在過的當下是慢動作，兩個可以同時是真的。對。這就是雙重思想。
我希望的是，把「剩一半」這個數字一起帶在身上走。不是當作罪惡感。是當作一個小小的重量，提醒：對，這個迴圈很長，但是它有終點。兩件事一起。
有一天我也會走到那邊去，跟年輕的爸媽說「啊⋯⋯就一瞬間啦」。到那一天之前，明天早上還是會喊三次「七點半囉」，還是會抱、會唸繪本。一邊抱、一邊心裡偷偷數次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