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戰爭即和平、自由即奴役、無知即力量」── 把《一九八四》的三大標語,跟「我家小孩不聽話,但我希望他幸福」並排放一下,結構居然完全一樣。沒人逼我,我每天在客廳裡自己上演雙重思想,寫的就是這件事。
戰爭即和平
自由即奴役
無知即力量
而且,我家小孩不聽話,但我希望他幸福。
上面那 3 句,是喬治·歐威爾小說《一九八四》(徐立妍譯) 裡黨的標語,被一個極權國家強迫人民信奉的東西。
最後那 1 句,是我家、我每天在心裡轉的想法。沒人逼我,我自己很自願地每天扛著。
雙重思想 (doublethink):同時持有兩種互相矛盾的想法,並且都當成真的相信。
反烏托邦小說裡的概念,在我家客廳每天重演一次。
而且當事人 (= 我自己) 在那一刻,對兩邊都是認真當真的。
上禮拜寫了一篇。「小孩的失敗,我都先撿走了」。不要替小孩擋下失敗,讓他自己經歷,我這樣寫。
後來又寫了一篇。「聽話照做比較輕鬆啦」。智者從歷史學、愚者從經驗學,所以拜託聽爸媽的、把幾關直接跳過去吧,我這樣寫。
兩篇都是我寫的。
寫的當下,兩篇都是認真的。現在回頭看,兩邊也都還是真心這樣想。
可是兩篇放一起,擺明就是互相矛盾。
拿筆記本寫一寫,還真不少。
這些全部,兩邊我都是認真的。真心希望他「自己思考」,也真心希望他「聽我的話」。
用歐威爾的話講,兩邊之間沒有架橋,我就同時相信了。
《一九八四》裡的雙重思想,本來是壓迫的工具。讓人民相信「自由即奴役」這種口號,把思考停掉。
家裡的雙重思想,感覺好像有點不一樣。
「希望小孩自由,但也希望他安全」這個矛盾,兩邊都是從爸媽的愛裡長出來的。要丟掉其中一邊,真的丟不下吧?
但從小孩那邊看,他是 同時被兩張爸媽的臉打到。混亂吧,當然混亂。
寫了兩篇之後我才發現,我自己在實現歐威爾的預言。
歐威爾的預言常常用在政治脈絡。可是育兒上,是不是 統治階層 (= 爸媽) 在對被統治階層 (= 小孩) 灌矛盾的口號,而且每天都灌?
重講一次:我真的兩邊都這樣想。
用「為小孩好」當大義名分、用「愛」當大旗,行雙重思想的育兒,真的可以嗎?
我自己是真心兩邊都信,這件事最可怕。
《一九八四》要不要再讀一次啊。
我家應該不是 101 號室啦,應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