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社團的成功文、別人家有效的方法、小孩的「還好啊」,全都是活下來的那一邊,失敗的那一邊根本不會出現在眼前。再加上均值回歸,罵完隔天變好,其實只是回到平均。知道歸知道,看起來還是那樣,所以我把小孩的每一天畫成移動平均的趨勢圖。
二次大戰的時候,軍方遇到一個問題。
從戰場飛回來的轟炸機,機身上東一個西一個彈孔。機翼、機身邊緣、尾翼。所以有人提議:「那就在這些地方加裝甲吧。」聽起來完全合理。
結果一個叫亞伯拉罕・沃德的數學家把大家擋下來1。
「相反。裝甲要加在沒有彈孔的地方。」
因為,這些飛機是帶著彈孔飛回來的。也就是說,有彈孔的地方,中彈了照樣能飛。飛回來的機身上沒有彈孔的位置 = 打中那裡就回不來的位置。真的中了那裡的飛機,沉在海底,根本進不了統計。
樣本裡只看得到「活下來的」,結論就會完全歪掉。這就是所謂的倖存者偏差。
後來我發現,這件事我在育兒裡每天都在做。
打開 FB 的媽媽社團、打開 IG,滿滿都是有效的育兒法。「我們家試了這個,整個改善!」對啊就是這樣,我也來試。
等一下。失敗的人,沒有發文。
「試了之後整個惡化」這種文,幾乎沒有人寫。失敗文不會有讚,也不會被分享。
所以社團裡看到的,是一張「不需要裝甲的位置」的彈孔地圖。我盯著飛回來的轟炸機,決定要在哪裡加裝甲。
同學的媽媽,小孩功課自己寫,鋼琴也一直學下去。
「好強,你們是怎麼做的?」問完,回家就在試一次她們家的方法。
沒效。還搞得親子關係很僵。
然後不會停在這裡,這才是麻煩的。「別人家都可以,為什麼我們家⋯⋯」就開始消沉。我以為只有我們家這樣。
這,完完全全是倖存者偏差。
那位媽媽,搞不好是試了 100 個、爛掉 99 個,剛好剩下 1 個在講。也可能只是剛好跟她家小孩的個性合。要加裝甲的位置,每一家都不一樣,大概。
在家裡,我也在做同一件事。
問小孩「學校怎麼樣?」,回一句「還好啊」。
「OK,過得不錯嘛。」就放心了。
但是,我只看了「答得出還好啊」的那些日子。
答不出來的日子。說完「還好啊」眼神飄掉的日子。比平常更早躲回房間的日子。
那才是需要裝甲的位置上的彈孔。他沒有報告,所以我沒看到而已。
沒有解法。偏差就是偏差,不會因為你認出它就消失。只是我自己有意識地在做:
第三個,記在我們家的 TroubleNote 裡。累積半年,爛掉的日子會開始浮出模式。
既然講到飛機,再一個。這次是以色列空軍。
後來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的丹尼爾・康納曼,年輕時去給空軍的飛行教官上課,內容是:「與其責罵失敗,稱讚進步的訓練效果更好」2。
(我知道啦。現代教育學都說要用稱讚的。我知道。可是稱讚了他也不會去做啊。)
結果一位資深教官反駁:
學員特技飛行飛得漂亮,我稱讚他,下一趟就飛爛。反過來,飛得亂七八糟我大罵一頓,下一趟就變好。所以稱讚會讓人退步,罵才有效。
現場數據,聽起來很有說服力。但這件事,跟稱讚或責罵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比自己平均飛得好的那一趟,下一趟大多會掉回平均,也就是比剛剛差。比平均飛得爛的那一趟,下一趟大多也回到平均,也就是比剛剛好。就這樣而已。
不是稱讚害他退步,也不是罵讓他進步。不管做什麼,下一趟本來就會回到平均。
這個現象有名字,叫「均值回歸」。最早是法蘭西斯・高爾頓在親子身高的資料裡發現的3。
換成我們家,是這樣。
功課寫得超順的隔天,整個爛掉。「昨天明明會,為什麼今天不會了!?」話到嘴邊。不對,已經講出去了。
可是,只是昨天在平均之上,今天回到平均而已。而且小孩在成長,那條平均線本身,搞不好一直在慢慢往上。
看起來比剛剛差,不構成罵人的理由。⋯⋯道理是這樣,但眼前一攤爛泥的時候,看起來就不是這樣。認知偏差就是,知道了也照樣那樣看,才叫認知偏差。
順帶一提,「怎麼稱讚」有另一套研究:卡蘿・杜維克發現,稱讚能力,小孩會開始躲挑戰;稱讚努力,小孩反而比較願意挑難的題目4。這跟均值回歸是不同的機制,改天另外整理。(我知道啦,到處都寫著。可是稱讚了也不做啊。)
為了做 App 去讀 ADHD 研究的時候,也讀到一種說法:被罵的經驗一直疊,自我肯定感會變低,低到被稱讚也不覺得自己被稱讚了。累積成功經驗很重要,我知道。我知道⋯⋯
(貼論文連結是工程師的職業病,不是要主張什麼醫療見解。)
整理起來,結論是:
⋯⋯但就是做不到嘛。偏差這種東西,知道了,看起來還是那樣。跟視錯覺一樣,兩條一樣長的線,知道一樣長,看起來還是不一樣長。
所以我決定,把它變成看得見的東西。
每天的「有做」,一個一個點擊記錄,畫成移動平均的折線圖,用趨勢來看。每天的點上上下下,那是波浪。上面跑一條 7 天移動平均線,就算有波浪,線應該還是緩緩向上。應該啦?
線往上的話,就不用罵了不是嗎。「嗯,今天就算了」這句話,螢幕上有一條線幫你背書。
名字取作成長筆記。與其說是為了稱讚,不如說是為了不罵。用趨勢看小孩的成長,抵銷自己的認知偏差,換取家長 (我自己) 的平靜,就是這樣的 App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