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孩數學考 60 分,我差點脫口而出『你可以更努力一點吧?』那一晚靜下來想,那股火其實不是因為分數,是因為他沒照我想的方式動。後來覺得『把小孩當一個獨立的人』這件事,與其說是為了小孩,不如說主要是為了爸媽自己 ── 不然真的會被磨光啦。
小孩的數學考卷拿回來了。
60 分。
「你可以再認真一點吧?」這句話已經到嘴邊,我硬把它吞回去。
吞回去其實也沒多了不起。在我吞回去之前那 0.5 秒,我腦子裡完整地把這句話講完了。看到分數、自己評分、自己焦躁、自己準備開口。講出來跟沒講,內容是一模一樣的。
我那天就坐在沙發上想,這個情緒到底是什麼。
想了一下,得到的答案沒有什麼漂亮的版本。
我會生氣,就是因為 他沒照我想的方式動。
該起床的時間不起來。該考的分數沒考到。該寫完的作業沒寫。該聽我講話的時候沒在聽。
那當然會煩躁啊。每天都被磨一點。有些晚上心裡真的在喊:「不要再考驗我的耐心了啦。」
但是,認真想一想,這其實 不是他的問題,是我自己的問題。我心裡偷偷裝著一份「今天應該怎麼過」的腳本,他根本沒看過那份腳本,結果他沒照走,我自己就氣得不行。
我想換個角度看,就把公司裡常用的那套搬過來。
我自己也算個上班族,看過不少責任怎麼切。大概分兩種:
大致上,高階主管扛結果,中階主管兩邊都要扛,一線工程師大概是流程那邊比較重。
那天晚上忽然覺得,這個切法套到當爸媽身上,意外的合啊。
小孩的考試分數。會不會升上想要的學校。出社會找什麼工作。最後過得開不開心。健不健康。
這些全部都是 他的結果。
我想扛也扛不起來。我沒辦法幫他寫考卷,沒辦法幫他面試,更沒辦法幫他開心。
那爸媽能扛的是什麼?大概就是 流程 那一塊。
以我們家來說,大概就是:
差不多就這些。「有沒有做到」是我的責任,「結果如何」是他的責任。
就像在公司,我把規格寫清楚、把風險講清楚、找人 review 過,我這邊就盡到了。使用者最後怎麼用,那是使用者的事 ── 大概就是那種感覺。
還有一個沒辦法繞過的事實:我能替他這樣張羅的時間,撐死大概就 20 年。
家裡老大,大概剩 14 年。老二大概剩 16 年。陪到 22 歲就差不多了,拉長也就 25 歲。
再往後,他的人生就是他的。我再怎麼急,也插不上手了。而且照順序講,我會比他早離場 ── 一般來說啦。爸媽通常就是先退出舞台那一邊。「我會一直陪著你」這種話,物理上其實是做不到的。
這件事如果不放在心上,後面會滿麻煩的。小孩 30 歲、40 歲,爸媽還在替他的結果緊張,這對誰都不太好,看一圈周圍就知道。
「不能陪一輩子」寫出來有點冷,可是我自己讀到的版本不是冷,是 冷不下去,只是要相信他自己能走。我替不了的事,就不要試著替了。
這一段是想再往下挖一點。
育兒書上常寫「把小孩當一個獨立的人來尊重」。看起來是寫給小孩讀的,我最近的版本是:那其實是寫給爸媽自己的。
邏輯是這樣的。
只要我心裡還偷偷把他當成「應該照我想法動的存在」,那他每次沒照走,我就要被打一下。一整天、每一天。剛剛那句「不要再考驗我的耐心了啦」會在腦子裡循環播放。這個被打的量,我撐不住。
但如果我把他當成 一個獨立的人 來看,事情就鬆掉了。
一個獨立的人,本來就不會照我想的走。這沒什麼好意外的,同事、主管、我的另一半,都不會照我想的走;說真的,我自已也常常不照自己想的走。所以小孩不照我想的走,就是「喔,人就是這樣啊」,可以放掉。要說放掉,其實是 不放掉,我會壞掉。
所以「把他當一個獨立的人」對我來說,與其說是品德升級,不如說是 結結實實的自我保護。我需要這個想法,才不會每天被一件「本來就會發生」的事打到。
承認他是獨立的人之後,馬上會遇到一件煩的事。
「今天作業不寫」這個決定,也變成 他的 了。
講真的,這個我消化得很差。在旁邊看著,我知道明天他會被老師唸,知道老師可能會傳訊息給我,看著就想抓著他肩膀說:「拜託,現在寫一寫,20 分鐘就好了啦。」
而且我經常就是這樣講出口的。
但邏輯上,真的要把他當獨立的人,那「選擇不做這件事」就要尊重。換成同事好了 ── 同事今天決定一個 task 不做,我去對他發飆其實也滿怪的,結構是一樣的。
當然啦,我做不到那麼漂亮。我頭腦裡是 「不寫的後果也是他要扛」,嘴巴還是會講「你寫一下啦」。嘴上講放手,實際上沒做到。這就是我現在的距離感。
回到 60 分這件事。
我那一瞬間會焦躁,就是因為我心裡 把他的結果默默扛起來了。
切開來看就是:
這樣想得清楚一點之後,看到分數那一下「你可以更努力吧?」就會弱一點點。只是弱一點,沒有消失。下次考試我大概還是會反射性的焦,我沒有那麼厲害。
最近我給自已打勾的清單,只剩流程的部分:
這幾條打不打勾,是我的責任。
至於考幾分、上哪間學校,那邊要不要打勾,大概不關我的事。
差不多到這裡,我覺得就 OK 了啦。
結果是他的。
我也只能這樣想,不然真的撐不住。